EMDR疗法及其对大脑的影响

EMDR疗法是当今最受关注的心理疗法之一。如今，无论在科学研究中，还是从心理治疗师和患者口中，我们都经常听到EMDR这个名称。

各类疾病的首选治疗

目前，针对不同障碍，已有100多种具有不同数量研究支持、疗效得到证实的心理治疗方法。而那些没有科学证据、目前可视为伪疗法、声称能够治病却弊大于利的其他“技术”，数量则是前者的十倍以上。在与求助者进行评估面谈时，一项重要的伦理原则是：除非是在已获伦理批准的研究中开展科学试验，否则应根据最新科学进展，向患者推荐其所患疾病的首选治疗。首次面谈时，我们会向患者说明，目前科学上最优先推荐的治疗是什么，以及预计多久可能见效。制定治疗方案时，依据的不应仅是一两个病例的经验，而是汇总数百乃至数千项研究的“荟萃分析”，也就是对研究进行再研究的论文。领域内的权威机构会根据这些庞大的数据制定指南。有时，媒体或社会上流传的“这个方法对我的邻居有效”之类的说法，甚至连病例经验都算不上，因为病例研究也有严格的科学规范，但这类信息有时却比指南更受重视。这给正确治疗带来了非常重要的问题。从这一角度来看，如今数十种不同的循证指南都将EMDR疗法和认知行为疗法（CBT）列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一线治疗。因此，对于患有PTSD或其他创伤相关障碍的人，应首先介绍这些治疗，并结合其他条件考虑推荐。也已有大量对照研究发表，表明EMDR疗法对抑郁症及许多其他障碍有益。因此，研究一种技术的疗效是否具有科学依据至关重要。除了是否有效，研究者也会探讨它如何起效。不过，“是否有效”比“如何起效”更重要。由于我们对“是否有效”已经有了较充分的认识，本文将讨论其如何起效，尤其介绍EMDR对大脑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方面的数据。至于EMDR疗法是什么、能够带来什么、又是如何诞生的，本期其他老师已作了详细介绍。

EMDR疗法中的双侧刺激

首先，尽管EMDR的全称是眼动脱敏与再加工疗法，但如今它已不局限于眼球运动，也使用其他技术。这一疗法的创始人、于去年离世的F. Shapiro也曾说：“如果今天有机会重新命名，我会称它为再加工疗法。”这句话道出了其核心。与其他疗法不同，EMDR使用了一种非常有趣的方法。在依照特定方案和顺序开展治疗的某个阶段，来访者在关注与困扰性经历有关的各种刺激时，同时接受双侧刺激。双侧刺激可以采用最初发现时使用的眼球运动形式。例如，来访者在聚焦于令人困扰的记忆时，跟随治疗师的手指，让双眼交替向右、向左移动，并在这一过程中继续治疗。虽然最初是以这种方式发现的，但后续研究表明，在身体两侧交替施加刺激，或通过双耳交替给予右侧、左侧的听觉刺激，也能像眼球运动一样发挥双侧刺激的作用。一些研究认为，眼动形式的双侧刺激仍然最有效；另一些研究则认为，各种双侧刺激方式之间没有差异。如今，为提高每天开展多次治疗的治疗师及来访者的舒适度而研发的EMDR设备，也已用于EMDR治疗，我本人也曾为这些设备的研发提供咨询。治疗过程中，可以借助这些设备的振动、灯光和耳机配件，为来访者提供双侧刺激。

神秘的技术：治疗中的手指或设备

从EMDR的发展初期到如今获得科学界充分认可，治疗中这种有趣的操作曾引发广泛关注和争议。与其他心理治疗实践不同，治疗师会在会谈中借助设备开展治疗，在交谈时用手引导来访者的双眼左右移动，或者在交谈时轻轻交替拍触来访者的膝部。与以往的心理治疗流派相比，这种疗法确实十分不同。正因为这种独特性，许多权威学者最初对EMDR疗法持相当保留的态度。然而，科学家作出判断依据的是科学数据，而非方法是否奇特或个人看法。通过在这一领域付出大量心血的杰出科学家的努力，对数百万人积极治疗效果的记录形成了大量数据，证明这一疗法有效且安全，因此，科学界在这一问题上的疑虑也随之消除了。

双侧刺激如何促进康复？

尽管如此，一个从最初就被提出的重要问题，至今仍在讨论之中：这一疗法，以及作为其重要组成部分的双侧刺激，究竟如何让人康复？为什么双侧刺激和特定治疗方案，有时甚至只需一次治疗，就能让交通事故或性骚扰之类的记忆，在脑海中变成一幅模糊而遥远的画面？甚至随着画面淡去，与事件相关的困扰性想法和身体不适感也会消失。这一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和研究领域。

心理治疗对大脑做了什么？

事实上，像EMDR这样具有科学证据支持其疗效的心理治疗方法有数十种。如今，甚至已经形成了一门名为神经精神分析的学科，专门研究被视为心理治疗鼻祖的精神分析对大脑的影响。尽管如此，我们对其他心理疗法如何影响大脑仍知之甚少。甚至对于抗抑郁药促进康复的机制，我们的认识也仍远非确凿无疑。我们知道它们能帮助康复，但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如何”实现。事实上，即使是可称为科学鼻祖的物理学，也仍在研究诸如引力如何影响我们、究竟是哪些看不见的粒子将我们拉向地面等问题。那里同样存在未知。科学与绝对知识之间仍有很长的距离，但尽管存在局限，我们当然也没有比科学更好的工具。因此，即使在物理学中，我们尚未完全弄清引力究竟如何产生，我们仍知道引力存在，并且知道可以通过确定各种系数来预测其结果。可以说，精神医学的情况与物理学有些相似……

为什么EMDR如此引人关注

不过，近来大脑研究之所以将更多注意力投向EMDR，还与它的几个重要特点有关。1. EMDR疗法有时甚至只需一次治疗，就能带来非常显著的改变。其他疗法有时需要数周并配合家庭作业才能看到的改善，在EMDR中有时会以可观察的方式，在治疗当下、就在治疗室内出现。因此，可以将一次治疗视为实验室环境，研究当时正在发生的事情。2. 双侧刺激是EMDR疗法的重要特点之一，它能在脱敏以及记忆和信息的再加工过程中迅速起效。一种生理性的、无副作用的身体干预，其效果必然在大脑中有直接对应的变化。正因如此以及其他许多原因，近期针对EMDR与大脑的研究远多于其他疗法，而且看来未来还会有更多研究。

关于EMDR如何促进康复的理论

在2019年以前的会议和专题讨论中，我通常会像上文一样说明：尽管我们已经非常清楚支持EMDR疗效的证据，但与其他所有疗法一样，我们对其作用机制的科学认识仍然很有限。随后，我会这样介绍有关EMDR如何起效的三种主要理论。

1)从神经生物学角度进行的研究提出，眼球运动或其他双侧刺激能够增强大脑两半球之间的交流。根据这一模型，PTSD症状源于记忆加工过程中的失误。双侧眼球运动通过增强大脑中被称为神经元的细胞的激活及其连接，促进两半球之间的互动，并刺激信息加工。最终，它促进与回忆有关的情景记忆，与被称为语义记忆的、与自我有关的记忆相融合，从而提高对创伤事件的消化整合能力。电生理研究为这一模型提供了支持。众所周知，在双侧刺激过程中，对身体右侧施加的振动或刺激会在左脑产生相应反应，对身体左侧施加的刺激则会在右脑产生相应反应，因此这种交替进行的活动会加强两半球之间的连接。

2)眼球运动会引发与快速眼动（REM）睡眠阶段相似的生理变化。您一定见过睡着的人……在我们称为REM睡眠的阶段，人们的眼球会快速运动。根据这一关于EMDR的第二种模型，情景记忆整合进语义记忆的过程，与睡眠时发生的过程相似。反复的双侧眼球运动会激活类似于REM睡眠中消化整合过程的神经机制，从而使创伤记忆得以整合，并作为过去的经历被放下。

3)关于EMDR作用机制的假说中，获得研究支持最多的假说之一是：眼球运动及其他双侧刺激（触觉或听觉）会干扰工作记忆。大家知道，计算机中有RAM内存。如果打开过多文件或程序，RAM就可能因负荷过重而出现阻塞。大脑中与之对应的概念就是工作记忆（working memory）。工作记忆的容量有限。在治疗中，当注意力同时集中于记忆和双侧刺激时，就会超出这一容量。由此，来访者可以在不经历强烈情绪的情况下接近创伤记忆。此外，既往研究也提供了支持，例如，反复交替进行上下眼球运动能够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使人放松。研究已表明，眼球运动既能降低创伤记忆的鲜明程度，也能减轻相关的情绪负荷，还能提高注意力的灵活性。根据这一理论，治疗中的眼球运动也会自发激发副交感神经活动。随着与恐惧和焦虑相关的交感神经活动减少、副交感神经活动增加，来访者能够更轻松地接近创伤记忆，并对其进行加工，将其作为过去的记忆放下。这样，信息便能得到加工，并在记忆中建立适应性的连接。

关于EMDR如何促进康复的最新研究

正如前面所说，我在去年会议上介绍的理论层面知识，当时仅限于这些。但如上所述，EMDR疗法使用双侧刺激这一独特方法，且效果显著，人们对它的关注已大幅增加。2019年，包括世界顶级期刊Nature在内的几本期刊，发表了多项关于EMDR的重要研究。正如接下来将介绍的，我们现在对EMDR在大脑中的作用了解得更多，甚至已经在小鼠身上观察到与EMDR疗法相关的效果。

2019年2月13日，Nature发表了一篇标题与我们讨论的内容十分契合的文章“Travmatik Stres için Esrarengiz Tedavinin İpuçları”（创伤应激神秘疗法的线索），介绍了一项通过小鼠实验探究EMDR作用机制的重要研究。研究中，研究人员让按实验模型接受创伤处理的小鼠接触能够触发创伤反应的刺激。随后，小鼠开始表现得仿佛正在重新经历创伤，就像我们在PTSD患者身上经常看到的那样。小鼠被分成三组。一组仅反复接受触发刺激，以探究单纯面对这种恐惧是否就能使其逐渐习惯。另一组不接受任何触发刺激，只接受向右、向左交替呈现的双侧光刺激。还有一组则同时接受触发刺激和双侧光刺激……与EMDR的情况相似，在小鼠中，伴随创伤记忆轻度触发而施加的双侧刺激，与另外两组相比，显著减少了恐惧行为。实验还检验了一些科学家的另一种观点：光刺激是否只是通过分散注意力来产生改善？在采用随机光刺激、而非双侧交替光刺激的实验环节中，未观察到任何改善。这表明，在按照EMDR中与创伤记忆相关的方案进行操作时，只有双侧刺激才带来了脱敏效果。同一研究团队还提出，EMDR的作用会改变大脑中不同活跃神经回路（网络）之间的平衡。研究者表示，被激活的是促进恐惧消退的回路，而不是维持恐惧的活跃神经回路，并据此提出了关于这一通路的假说。根据该假说，这条通路涉及上丘、丘脑背内侧核和基底外侧杏仁核。为了检验假说，研究者推想，如果双侧刺激确实通过这种方式起效，那么在这些区域制造损伤后，例如用激光消融，小鼠的恐惧就不应再因双侧刺激而消退。结果正如他们所料，这些区域受损的小鼠没有出现与双侧刺激相关的改善。因此，能够激活适应性通路、而非恐惧通路的双侧刺激，被发现与这三个脑区有关。

这项研究从神经生物学角度，为双侧刺激、甚至可能为EMDR本身的行为效应，提供了合理的解释。更重要的是，它也为今后研究这一神秘疗法奠定了基础。考虑到为创伤相关障碍患者提供有效治疗选择的需求日益增加，这确实可以说是一项重要进展。

2019年的另一项重要研究发表在Nature Publishing Group旗下的Molecular Psychiatry期刊上，该期刊的影响因子高达11.9。研究者以既往发现为出发点：创伤患者的DNA链上存在某些甲基化区域。我们的DNA上有活跃区域，也有不活跃区域。称为甲基的分子可以附着到DNA上的区域或蛋白质上，使某种特征处于活跃或不活跃状态。生命过程中为适应需要而出现的遗传信息调控变化，可称为表观遗传变化。Vinkers及其同事首次表明，EMDR能够改变PTSD患者差异甲基化区域的表观遗传状态，尤其是与锌指蛋白（ZFP57）有关的区域。这些数据提供了证据，提示这些蛋白相关的甲基化在PTSD的发生及成功治疗中发挥作用。研究强调，这一发现有助于识别与PTSD病因及治疗相关的基因组区域，是揭示心理系统与生物系统之间相互作用的重要一步。也就是说，能够带来快速改善的EMDR疗法，就像提供了一个实验室环境，为研究疾病的起源、康复过程中的表观遗传变化，以及理解康复的本质，创造了极其宝贵的机会。EMDR疗法如此引人关注、激发好奇，而且还可能借此为其他尚未探索的领域带来启示，这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结论

过去，EMDR曾被视为一种神秘的治疗，与许多心理疗法一样，人们并不十分清楚它究竟做了什么、又如何做到。而如今，EMDR已成为一种非常重要的治疗方法，不仅其治疗疾病的效果已得到充分认识，其作用机制也正逐步被揭示。对这一心理疗法日益增长的关注，以及最新研究，似乎也有望在不久的将来，为揭开大脑中的其他未知之谜提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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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初发表于Bilim ve Ütopya期刊以EMDR为封面主题的一期（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