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土耳其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这场地震造成了重大损失，也带来了重重困难。自那时起，已经过去了20年。如后文所述，大地震属于重大灾害，而灾害常常会引发心理创伤。经历心理创伤后，人们可能持续受到创伤的影响，也可能实现创伤后成长。1999年，如同食品饮水供应、搜救等领域一样，心理健康领域也有许多专家来到我国，开展培训和现场干预，其中主要来自以色列和美国。当时，我国的心理创伤研究还很薄弱，主要集中于袭击、战争和酷刑。遗憾的是，在应对地震所致心理创伤方面，我们几乎毫无准备。如今，我们已经具备向从巴基斯坦到伊拉克等远近地区提供心理创伤与灾害相关培训的能力和水平。这可以视为创伤后成长的一个例子。可惜，在其他必要领域，我们的地震应对准备还没有达到这样的水平。本文依据创伤与灾害心理健康研究协会于2019年举办的马尔马拉地震20周年纪念活动、工作坊和研讨会上的科学资料，考虑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伊斯坦布尔地震，旨在传达准确的心理学与精神医学知识。
什么是心理创伤
创伤性事件是指威胁个人生命或身体完整性的事件。例如地震、洪水等自然灾害，战争，遭受性侵犯或身体攻击，童年时期遭受性骚扰和强奸，遭受酷刑，被绑架，交通事故，被诊断出危及生命的疾病，看到尸体或残肢，亲近之人失踪或去世等令人难以承受、超出个人应对能力的事件，都属于创伤性事件。心理创伤通常通过以下四种方式发生：
- 本人直接经历此类事件。
- 目睹此类事件。
- 得知自己所爱的人遭遇此类事件。
- 因职业缘故接触此类事件。
- 什么是灾害
- 哪些人更容易受到心理创伤的影响。
在心理创伤方面，某些特征可能使人更容易受到这些事件的影响。例如，女性、未婚、丧偶或离异者、儿童或老年人，以及贫困、受教育程度较低、童年经历艰难或创伤的人，都可能更容易受到各类创伤的影响。此外，我们所说的环境因素，如社会支持资源不足、移民或难民身份，甚至生活在发展中国家或欠发达国家，也会增加受到影响的风险。
经历地震等心理创伤后，包括受到相关线索触发时，人们会有什么体验。
经历地震等造成心理创伤的事件后，可能出现以下几类症状。
- 创伤性事件的再体验症状
- 回避与创伤相关刺激的症状
- 情绪和认知的负性改变
- 警觉性增高的症状
下面我们来详细说明。例如，一个人经历了一场持续较久的地震。即使当下并没有地震，他仍可能不时觉得地震又发生了。他可能发现自己做出了仿佛再次遭遇地震时的行为。同样，当看到某个能唤起相关记忆的画面时，他可能再次出现地震时的躯体症状。例如，如果地震时曾感到呼吸困难和全身刺麻，那么即使只是谈论地震，也可能再次出现这些感觉。这些症状可能令人非常不适。不了解这些症状背后心理机制的人，常会因“我是不是要疯了”“我正在失去控制”“我出问题了”等想法而陷入恐慌。他们也可能不敢向别人诉说。再体验症状还可能出现在梦中，仍以地震为例，表现为反复做与地震有关的梦。这同样可能让人担心自己出了问题。这些都是常见的再体验症状。为了避免出现这些症状，人们可能不愿谈论地震。如果创伤与其他事件有关，他们也可能不再与会让自己想起该事件的人见面。甚至当所有人都会让他们想起创伤时，他们可能与大多数人断绝来往。他们不去会唤起创伤记忆的场所，可能尽量避开相关的聚会和地点。我们把这些表现称为回避症状。有时这是有意识的行为，有时人们则是在不知不觉中这样做。创伤也常常导致认知和情绪的负性改变。最简单的例子是，睡眠受到影响、因回避行为而减少社交的人，过一段时间可能会感到孤独。此外，由于下文将介绍的生物学和进化背景，创伤常常会引发不合理、无根据的内疚感和无价值感。这种体验可能极不理性，例如，一个5岁时遭受过性侵的人，到了50岁，即使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合逻辑，仍可能发现自己相信“这是我的错”。这类症状可以归入创伤后情绪和认知的负性改变。最后，经历心理创伤，例如地震创伤后，人们常会发现自己稍有声响就受到惊吓，始终紧绷警惕，充满无缘无故的愤怒，或无法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极轻微的响动或任何突如其来的声音，都可能让他们惊跳起来，或者引发突然的愤怒反应。我们把这类症状称为警觉性增高的症状。经历造成心理创伤的事件后，这些症状很常见，也属于正常反应。
心理创伤在进化上有什么意义
由于这不是本期的主题，我们不再详细分析这些在往期已经深入介绍过的症状。但需要知道的是，这些症状根植于我们的天性。人类大脑在历经数千年的进化过程早期，就已形成这些特征。当面临死亡危险或与所属群体分离的危险时，大脑会将关键场景标记下来。在危险事件发生后，它会把生存警报保持在开启状态，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大脑中有一个杏仁大小、相对原始的区域，称为杏仁核，它可以让较为发达、具有现代逻辑思考能力的系统“短路”。它不断发出指令：不要忘记危险事件，时刻保持警惕，一遇到细微的提醒就想起它，甚至在梦中也要看到它，最好连觉都不要睡。实际上，这曾是使我们得以生存的关键机制。然而，在今天，这些症状可能妨碍我们的现代生活，阻碍我们建立充满爱、能彼此关爱的家庭，或从事创造性活动。更重要的是，它们可能削弱我们“提出合理解决方案”和“理性评估处境”的能力，而在现代社会，这些能力恰恰能帮助我们针对地震等危险采取措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心理创伤后的影响会持续多久。
尽管如此，在事件发生当下，这些反应有时可能比能够提出合理解决方案的现代大脑更有用。即使在现代世界，我们也会发现自身的这一部分仍能发挥作用。例如，在创伤发生时，如果正在经历极其痛苦的体验，同样的机制可能使人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他可能觉得自己仿佛正通过上方的摄像机观察自己和世界。又如，在需要立即行动时，理性思考的部分还来不及理解情况、想出对策，这一部分就可能让我们迅速做出一个无论对错、都可能关乎生死的动作。这些症状在第一个月内很常见，但一个月后会逐渐减轻，也许是因为它们的保护作用已经减弱。这就是为什么第一个月内的症状通常被称为急性应激反应，而不是疾病。这些反应是正常的，很可能会逐渐减轻并消退。即使只是知道这些反应正常而常见，有时仅凭这一点，也足以让人安心、回归生活，并缓解焦虑。
可以做些什么来应对这些症状。
这类正常反应通常会逐渐缓解，因此在初期，只要症状并不过于严重，通常不需要采取特别措施。知道这些反应是正常的，或者向尚不了解的人解释这一点，往往就已足够。灾害发生后，少数人可能发现自己仍持续出现这些症状。当症状影响生活质量、工作能力和家庭关系时，可以考虑接受心理治疗。
症状严重的人可以向谁求助。
认知行为疗法和眼动脱敏与再加工（EMDR）疗法，对于缓解此类创伤经历后的症状十分重要。认知行为疗法会探讨当事人与创伤相关的不现实想法，并识别这些想法引发的痛苦情绪。随后，会分析当事人因上述回避与逃避等心理原因而避开的人、情境或场所，并开展具有学习作用、帮助重新赋予意义的暴露练习。在EMDR疗法中，则利用双侧刺激的脱敏作用，对令人痛苦的记忆画面进行加工，以减轻创伤带来的情绪反应。对于介于症状严重和完全没有症状这两类人之间、症状较轻的人，通常建议他们重新参与过去喜欢的活动，尽可能进行运动，并安排与家人共度充实、愉快时光。Psikonet出版社的《Travma Sonrası Stres Bozukluğu Belirtilerini anlamak》（理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Nobel出版社出版的《Beden kayıt tutar》（身体从未忘记），以及Butik出版社出版的《Kaplanı Uyandırmak》（唤醒老虎），都是有助于了解此类症状的读物。
总而言之，地震及类似灾害发生后，可能出现恐惧、睡眠紊乱、无法像从前那样参与日常活动等症状，而这些通常是正常反应。即使创伤性事件发生在很久以前，遇到某种提醒因素时，这些症状也可能再次加重。一般来说，这些症状会在第一个月后随着时间逐渐减轻。即便它们让人感到失控和恐慌，知道这些属于自然过程，也有助于恢复掌控感。这些反应是身体为了让我们生存下去而发出的警报。适度且不影响生活质量的焦虑和恐惧，可以促使我们做出关键决策。只要这些反应的程度尚未损害生活质量和日常功能，认识到它们是正常的，既有助于症状缓解，也能帮助我们适应外部世界。
本文最初发表于《Bilim ve Ütopya》杂志2020年的某一期。